年味儿,是从腊月二十三的扫尘日开始的。
乡下的年味很浓。巷子里飘着炸丸子、熏腊肉的香气,家家户户门口都挂起了红灯笼,小孩攥着糖块在街上疯跑,鞭炮碎屑铺了薄薄一层,看着就热闹喜庆。
看着别人家热热闹闹的,我却总有点堵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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站在自家新盖的二层小楼阳台上,看着楼下父亲蹲在院子里择青菜,动作慢悠悠的,眉眼温顺,一辈子都是老好人的模样,我轻轻叹了口气,心里愈发堵得慌。
我们老家有个传了几十年的老规矩,过年的团圆年夜饭,父亲四兄妹轮流做东。爷爷跟着四家轮流吃住,大年三十的年夜饭,就归当下轮到的那一家置办。
这本是很公平的亲情规矩,可到了我大伯这里,硬生生变了味。
父亲兄弟三个,老大是我大伯,心眼小、爱占便宜,是出了名的精于算计;二叔常年在外打工,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家,性子老实本分;最小的是我小姑,也是家里最通透、最心软的人。
唯独大伯,占尽了兄长的名头,却从来不肯吃一点亏。
年夜饭,按顺序本该是大伯、二叔、和我们家流请。可二叔常年不在家,就轮到我们家和大伯家了。
第一年轮他家,他推说家里房子翻新,院子乱糟糟没法待客;第二次又借口孙子要在婆家过年,家里没人手忙活;第三次更直接,一句 “今年手头紧,没钱置办酒席”,就把团圆饭的担子推得干干净净。
我父亲性子软,重亲情,次次都劝我:“都是一家人,计较那么多干什么,过年图个团圆就好。”
于是连着三次,本该三家轮流的年夜饭,全变成了我们家操办。
每一次,大伯一家八口人,夫妻俩加上三个儿女、女婿和两个孙辈,浩浩荡荡全员到齐。空着手,腆着脸,准时来蹭吃蹭喝。
他们吃得心安理得,吃完嘴一抹,连一句客气话都没有。
我不是圣人,做不到次次包容不计较。这还让我想起来以前一些事。
记得我十岁那年,是我们家最难熬的一年。
那年秋收洪涝,家里稻田被淹,颗粒无收。父亲在外打零工摔了腿,在家休养大半年没法干活。家里存粮见底,米缸空空如也。
眼看就要过年,家家户户都在囤米囤肉,我们家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。寒风腊月,天寒地冻,我妈看着嗷嗷待哺的我和年幼的弟弟,实在走投无路,厚着脸皮揣着几个鸡蛋,带我去大伯家借米。
当时大伯家条件在村里数一数二,粮仓塞得满满当当。
可即便如此,大伯依旧吝啬至极。
我永远记得那天的场景,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,我冻得小手通红,缩在我妈身后,怯生生看着大伯。
我妈陪着笑脸,低声恳求:“大哥,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,孩子饿得天天哭。你先借我二十斤米,等开春我们有钱了立马还给你,绝不拖欠。”
大伯抱着胳膊站在门口,眼皮都没抬一下,语气冰冷又刻薄:“借米?我家米也不多,自己都不够吃,哪有余粮借给你们。”
我妈急了,把怀里的土鸡蛋往前递了递:“大哥,我不白借,这几个鸡蛋先给你抵着,开春我加倍还你米。两个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总不能让他们过年饿肚子啊。”
这话彻底惹恼了大伯,他猛地挥手,直接把我妈手里的鸡蛋打落在地。
啪嚓几声脆响,鸡蛋碎了一地,金黄的蛋液混着碎壳,溅得满院都是。
“我说了不借就是不借!” 大伯脸色铁青,语气刻薄至极,“当初你们非要分家,现在过得穷困潦倒,活该!别来我家添麻烦,赶紧走!”
十岁的我,站在刺骨的寒风里,看着碎在地上的鸡蛋,以及我妈通红的眼眶、卑微的模样,心里暗暗发誓。
我一定要好好读书,一定要出人头地。
我一定要让我们家摆脱贫穷,再也不用看人脸色、低声下气求人。
人心都是肉长的。当年我们家走投无路,至亲兄长冷眼旁观、落井下石;如今我们家境好转,他却年年理直气壮来占便宜,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?
反观我小姑,和大伯简直是云泥之别。
同样是亲戚,小姑嫁人后日子也不算富裕,却最念手足情。我父亲生病、家里有事,她永远第一个赶来帮忙;我和弟弟上学,她时不时偷偷塞零花钱、买新衣服;最难的那几年,是小姑悄悄送米送面、送油送菜,偷偷接济我们一家。
滴水之恩,当涌泉相报。而大伯的凉薄自私,一直是我心里的一根刺。
今年过年,按规矩,年夜饭必须轮到大伯家做东。
腊月二十八,家里坐在一起商量过年的事,父亲依旧习惯性心软。
他抽着旱烟,沉默了半天,缓缓开口:“今年算了吧,别逼大哥了。他家里琐碎事多,忙活不过来。这顿年夜饭,还是我们家来办,咱们安安稳稳过个年。”
我听到这话,瞬间就忍不住了,积压的火气一下子顶了上来。
我放下手里的抹布,语气坚定:“爸,凭什么?规矩就是规矩。今年轮到大伯了,凭什么又让我们兜底?”
父亲叹了口气,无奈道:“都是亲兄弟,争这些里外的让人看笑话。”
我看着父亲老实忍让的模样,又心疼又生气,“爸,善良要有底线,忍让也要分人。你越是迁就他,他越是得寸进尺!”
我妈在一旁默默收拾碗筷,也跟着劝:“行了行了,少说两句,过年别置气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里的火气,心里已经有了主意。
我放缓语气,对着父母认真说道:“年夜饭可以我们请,但是今年,我只请爷爷一个人。大伯他们一家我不请。”
父亲一愣,当即皱眉:“那怎么行?都是一家人,不叫他们,过年亲戚该生隔阂了。”
“隔阂早就有了。” 我语气平淡,却格外坚定,“今年我就在城里酒店订一桌好的,专门陪爷爷吃顿安稳年夜饭。谁也别想来蹭吃蹭喝。”
我态度坚决,父母知道我的脾气,认定的事绝不会改变,几番劝说无果,最后只能无奈默许。
可我万万没想到,我刚敲定这件事,转头就撞见了趴在客厅窗户外偷听的大伯母。
我们家客厅窗户临街,外面就是村里的小路。我说完话转头的瞬间,正好看见大伯母匆忙躲闪的背影,脚步匆匆,一看就是偷听许久。
我心里瞬间了然。
不用想,大伯肯定是派她过来打探消息,就怕今年没人请客,蹭不上这顿免费的年夜饭。
我眼底掠过一丝冷意,临时改了主意。
既然这么爱占便宜,那我就好好给他上一课。
我故意提高音量,对着屋里的父母慢悠悠说道:“爸、妈,那我就定村里老宅子那边的饭店了,就在村口老李家土菜馆,晚上六点开饭,就简单摆一桌,热闹热闹就行。”
我特意说错了地址。
真正的年夜饭场地,我早就订好了市区一处高档的星级酒店,环境好、菜品精致,可以好好陪爷爷过年。
我就是要故意误导偷听的大伯母,让他们空欢喜一场。
当天下午,我收拾好东西,直接带着父母和爷爷进城,住进了提前订好的酒店套房,安安心心准备过年,彻底断了村里的所有念想。
大年三十,城市里张灯结彩,年味浓郁却安静祥和。
我们一家人陪着爷爷贴福字、看春晚、聊家常,爷爷脸上一直挂着笑容,嘴里不停念叨:“这年过得舒心。”
没有亲戚扎堆的喧闹,没有无止境的占便宜,没有让人堵心的琐事,这是我们家近几年过得最安稳、最舒心的一个年。
年夜饭满满一大桌精致硬菜,有龙虾、清蒸鲈鱼、扣肉,荤素搭配,色香味俱全。爷爷吃得开心,频频举杯,连连夸赞现在的日子越来越好。
我看着家人其乐融融的模样,心里格外踏实。
一夜安稳,辞旧迎新。
大年初一早上,天刚蒙蒙亮,我手机突然疯狂震动,微信消息、电话接连不断弹出来,全是村里亲戚发来的消息。
点开一看,我直接笑了。